2026年初,文史学者周松芳推出《大儒与半仙——刘伯温新传》(以下简称《大儒与半仙》),同期在央视一套首播的历史剧《太平年》,则以五代政坛“不倒翁”冯道为主角之一,凭借着实力派演员董勇的演绎,重新激活了读书人“出仕与隐逸”“忠君与殉道”的千古争议。两部作品,一为史学新传,一为影视重构,却殊途同归地指向同一个沉重的话题:在王朝鼎革、苍生倒悬的乱世,儒者究竟应该如何作为?儒者的“太平年”到底长什么样?周松芳在该书“引言”开宗明义——“志在大儒,成为半仙”。
短短八个字,既是刘伯温一生的悖论,也是全书锋利的切口:他立志做孔孟之道躬身践行的一代大儒,身后却被民间塑造成神机妙算的半仙术士。这种从“人”到“仙”的异化,恰恰折射出元末明初浙东士人在出处进退间的撕裂与无奈。对照《太平年》中“长乐老”(冯道自号)的实用生存哲学——历仕五朝十一帝却自称“孝于家”“忠于国”,我们或许可以说:刘伯温想要的,是一个能让大儒施展抱负的太平年;冯道则退而求其次,希望在乱世中小心翼翼地守护“春播秋收”的民生底线。平心而论,刘基(刘伯温)何尝没有“冯道时刻”?冯道又何尝没有“刘基梦想”?两人的遭际都是中国士大夫精神的镜像,映照出同中有异、异中有同的光谱。因此,既不能忽视其相似度,也无需放大其差别度。


《大儒与半仙——刘伯温新传》,作者:周松芳,版本:东方出版中心2026年1月。

周松芳此书对刘伯温在元朝“四仕四隐”之重要行迹——四次出仕、四次归隐——的考辨,填补了至正二年至八年(1342—1348)长达六年的“空白期”,考证出刘伯温曾北上干谒江浙行省及中书省要员的关键史实,推翻了以往研究界认为他纯粹闭门读书、不预世事的简单判断。
刘伯温生于元武宗至大四年(1311),十四岁入郡学,二十三岁中进士,其学术根底在程朱理学与浙东事功之学之间,埋下一生荣辱进退的伏笔。初入仕途,获授江西高安县丞,为官清正,“遇吏如奴”(刘基一贯重官而蔑吏),严惩豪强,也因此屡遭构陷,被迫退守归家。元末吏治腐败,红巾军兴起,方国珍海上走私集团胁迫朝廷招安……置身此种“季世”,刘伯温每次出仕都怀抱“致君尧舜”的新希望,每次归隐都伴随着更深切的幻灭。周松芳特别注意将刘伯温置于“元代”而非局限于“元末”的语境中去解读——他五十八岁前几乎全在元朝度过,元朝对江南士人相对宽松的文化控制(没有明初文字狱之祸)、轻徭薄赋的地方治理记忆,构成了浙东士人群体“遗民心态”的底色:他们对蒙元未必有夷夏大防式的效忠,但对朱元璋严酷的新朝法度则更为抵触。
书中第一章《季世时代与盛世理想——刘基在元季的浮沉》作了铺陈:刘伯温初历宦海时的意气风发,中期在江浙儒学副提举任上因论劾贪官反遭罢职的无限愤懑,至正十六年(1356)辅佐石抹宜孙守处州抵御红巾军的短暂军事实践,以及最终在至正十九年(1359)彻底弃官回乡读书著述——这最后一次归隐,已不同于此前每次的待时而动,而隐含着对元朝复兴的绝望和对“明主”的暗中期待。
值得注意的是,周松芳通过对《郁离子》成书时间的考证指出:《郁离子》18章合计195则寓言并非泛泛牢骚之语,而是刘伯温在至正后期隐居时系统梳理其治国理念的“政治学大纲”,相当于提前为未来的“王佐”角色做好了理论储备。这正是他区别于普通隐逸文人之处:隐是为了待时,待时是为了行道,而非一般意义上的全身远祸。此种“待时而出”的模式,与《太平年》中冯道随时入局随时退守、不执于一君一姓但守百姓生计的生存策略有所不同——冯道入局是为了安民于乱世,刘基隐以待时是为了拨乱反正开太平。虽然出发点都是努力实现儒家仁政理想,路径却因时代、处境不同而南辕北辙。

《大儒与半仙》第二章题为“忠臣与贰臣——佐明心事有谁知”,处理的正是刘伯温被朱元璋聘至应天府(1360)后至去世(1375)这十五年中最敏感也最痛苦的一段心路历程。书中并未回避那个尴尬问题:刘伯温仕元三十年,食元之禄,中元之进士,为何最终却像“贰臣”一般投奔“淮西武夫”朱元璋?周松芳的回答,称得上克制而富有同情——这不是刘基个人的一次简单投机,而是在元末江南士大夫群体中一种相当普遍的现象:当方国珍被朝廷姑息招安、当石抹宜孙孤立无援兵败身亡、当元廷内部党争消耗掉最后一线中兴可能,像刘伯温这样的浙东儒者已经开始从“夷夏之辨”转向“生民之辨”——谁能让天下止戈、恢复秩序,谁就更接近“天命”。
然而,即便“从龙”有理,入明后的刘伯温也绝不快乐。周松芳在第二章专列一节“仕明:走向悲剧”进行深度剖析:刘基在朱元璋处始终未被授予实权——三年参谋而无正式军职,《明史》讳言其军功(淮西集团排挤,加上明成祖重修《实录》时有意贬抑),所献“时务十八策”的战略价值被史官压缩为寥寥数语,又被后世附会为神机妙算。更为致命的是,朱元璋的治国思路与浙东士人设想的“王道”渐行渐远——雄猜好忌的新皇采用严刑峻法、锦衣卫特务统治,废除丞相,打击江南地主,而刘伯温等人憧憬的是轻徭薄赋,儒臣议政,恢复唐制的三省六部制衡模式。洪武四年(1371)初,刘伯温便以“疾笃”告归,不肯再预人事。但最终难逃厄运,先是于洪武六年(1373)因故被迫入朝,引咎自责,留京不归。最终于洪武八年(1375)被胡惟庸挟嫌构陷,服药后毒发而亡——无论是否朱元璋直接或间接下毒,刘伯温之死都与他在新朝的被猜忌、被边缘化直接相关。
书中第四章《遗逸之际——刘基遗民心态探微》尤其精彩。周松芳引刘伯温晚年所作诗句为例,反复论证其内心始终摇摆于“我是否已背叛元朝”的自我诘问与“我为生民择明主有何不可”的自我排解之间。“遗民”不一定是穿着前朝衣服之人——在元明易代的特殊语境下,它更接近一种精神姿态:保留对旧日文化宽松氛围的记忆,对新朝酷烈钳制保持距离,以诗文、以归隐、以沉默来表达不合作。这种“遗逸之际”的暧昧与痛楚,恰是《太平年》中冯道所没有的——冯道身处五代,王朝平均寿命不到十年,“遗民”概念实已失去依附对象,他只需面对“当下之君”,而非“前朝之魂”;而刘伯温既要面对一个延续九十八年、他曾真心服务过的蒙元,又要面对一个以“驱逐鞑虏”为合法性基础却迅速露出暴虐獠牙的大明,他的出处抉择无可避免地承担着双倍的道德重负。

电视剧《神机妙算刘伯温》(2015)中的刘伯温(前排右一,何冰饰)。

周松芳此书最大的学术成就之一,是系统构建了刘伯温“半仙”形象的生成逻辑,提出三重成因:
其一,军功被遮蔽后的“历史补偿”。刘基在朱元璋阵营数年的主要角色是谋士而非将领,鄱阳湖之战等重大战役他未直接指挥,而淮西武将集团(徐达、常遇春、汤和等)垄断了“开国功勋”的叙事话语权。后人觉得如此重要的人物不可能仅有“参谋”“顾问”身份,故而在民间叙事中不断层累地追加其神迹——从献计破陈友谅延伸到“借东风”“呼风唤雨”,一代代粉丝坚定地将其塑造成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的超级“军师”。
其二,家族与地方力量的人为“抬升”。刘伯温的后裔以及浙东地区的地方文人,为了抬高门楣、争夺话语权,不断地往他身上追加光环,比如在行状、神道碑、族谱中有意无意加入灵异元素(出生时红光闪现、临终前交代葬地等)。另一方面,青田、处州等地百姓也乐于传颂乡土出身的“活神仙”故事。双向奔赴之下形成的合力,自然而然地启动并延续了“神化”(“异化”)程序。
其三,俗文学的放大和谶纬文化的投射。明代中晚期《英烈传》《承运传》等讲史小说大量采用“军师VS军师”的叙事模式,不断将刘伯温“术数化”,以迎合市井大众的审美趣味。刘伯温本人确实精通象纬之学,但在后世民间传说中,这种“精通”被无限放大为“神通”。著名的《烧饼歌》即是一例——虽然学界普遍认为这是后人托名伪作,但它在民间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了刘伯温的任何一篇诗文。
周松芳特别强调:刘伯温本人的确深谙阴阳风角之术、谶纬术数之学,因为这是元明儒者通习之业——象数本是《周易》固有部分,浙东学派亦不废天文历法、地理形法。但刘伯温反对过度迷信,在《郁离子·天道》中明确说“天道幽微,非可臆也”,在政务决策中以理性研判为主。将其术数素养夸大为呼风唤雨的“活神仙”,是对一位经世大儒的严重扁平化。此节(“王佐之路与谶纬术数之学”)史料丰赡,论述扎实,堪称全书最大亮点之一。
从文化心理学的角度看,后世“造神”可视为对前世创伤的一种“补偿”。刘伯温在朱元璋手下的郁郁不得志,儒家知识分子在极端皇权面前的卑微与无力,通过“神仙化”的变形,摇身一变为文学世界中的全知全能者。民间实在接受不了这样荒诞的事实:一个能辅佐真龙天子的绝世天才,最终竟然败给了几个凡夫俗子!于是,必须让他“神化”——他不是输了,他只是“功成身退”,或者说,他本就是天上星宿下凡,人间游历一遭,最终归位仙班而已。
这种“补偿机制”,与电视剧《太平年》中对冯道的“重新发现”,有着惊人的对称性。在冯道身后,他长期被主流舆论设定为忠节观的反面教材,最经典的骂名是欧阳修的“无廉耻者”、司马光的“奸臣之尤”,至于王安石等人的赞许(详后)则显得颇为另类。谁承想,千余年后,《太平年》主创团队与学术界的部分人士(如〔日〕砺波护著、郑淦译《冯道:乱世的理想与人生》,浙江人民出版社2025年11月版)无意间形成了一股合力,旨在把这位“官场不倒翁”从道德绞刑架下解救出来,还原为“乱世裱糊匠”(晚清李鸿章仍以“破屋裱糊匠”自嘲)或“以民为本的务实儒者”。
如果说冯道是在“被污名化”后等待正名,那么刘伯温则是在“被神化”后等待还原。周松芳的工作,正是将历史风尘和小说家言裹上的神秘外衣一层层剥去,还给世人一个真实的、有缺憾的甚至颇显狼狈的刘伯温。从传播效果来看,这种还原非但没有减损刘伯温的魅力,反而让他显得更加伟大。因为,那个在权力夹缝中挣扎、在理想与现实间撕裂的“大儒”,远比那个无所不能的“半仙”更值得我们深思。

电视剧《太平年》(2026)中的冯道(董勇饰)。

《太平年》剧名本身即暗示着一种乌托邦渴望——乱世之人盼“太平”,哪怕只一年也好。鲁迅不也引用过这样的俗语——“乱离人不及太平犬”?冯道在《长乐老叙》中说:“在孝于家,在忠于国,口无不道之言,门无不义之货。”他的“国”,不特定某个王朝,而特指“生民社稷”。所以他可以在后唐劝谏皇帝轻徭薄赋,在后晋出使契丹保全中原百姓不死,在相位上主持刊刻九经以延续文脉——这些都是在承认“太平年不可期”的前提下,尽一己之能降低乱世的破坏系数。王安石赞其“屈身以安人,如诸佛菩萨行”,王夫之说他“周旋于乱君之间,曲全其民”,大抵皆着眼于此。
刘伯温则不同。他一直在等待“真命圣君”——一个如舜帝般的明主,能使儒家王道真正落地。朱元璋初至应天府时,刘伯温献“时务十八策”,内容涵盖明教化、正人伦、均赋役、汰冗兵等多方面,俨然一份理想主义政纲。当现实证明朱元璋要的是法家式集权而非儒家共治时,刘伯温业已骑虎难下——出山太晚(五十岁),退路已断(家族在浙东被新朝纳入管辖范围),最终只能以告病归乡、闭门不见宾客的方式做消极抵抗。他的“太平年”是儒家三代之治的微弱回响,在洪武朝高压下注定落空。
倘若穿越时空,或可从冯道、刘基身上概括出中国士大夫出处进退的两类范式:
一是“冯道型”,亦可谓“五代模式”。做法是接受乱世常态,放弃“致君尧舜”的高标,以最低限度的儒家底线(不妄杀、护文脉、安小民)在权力缝隙中巧妙运作。其优点在于讲实效、能救急而少虚骄气;缺点是易被指斥为不讲操守、助纣为虐——但若按“从道不从君”的标准重新框定忠诚对象,其选择也未尝不具备伦理“正当性”。
一是“刘基型”,亦可称“元明模式”。做法是坚持“待明主而出、得行其道则留、不得则去(或隐或死)”,出与处皆系于道统而非权位。其优点是人格刚烈、理想高洁、文脉担当(《郁离子》寓言散文在文学史上地位崇高,周松芳在书中称赏不已);缺点是易陷于“遇”与“不遇”的命运焦虑,一旦所托非人,则迅速堕入悲剧性毁灭——刘基、宋濂(死于流放途中)、方孝孺(被灭十族)皆属此脉络。

《诚意伯文集》中的刘伯温像。

《大儒与半仙》在方法论上的特色十分明显,有必要专辟一节稍予揭橥。周松芳本是古代文学博士出身,师门历来有“重视文学本体研究的传统”,其博士论文《自负一代文宗:刘基研究》为早岁成名之作。此次精心修订而成的新著《大儒与半仙》,则进一步将文学与史学打通——大量征引刘基各时期诗文以证其心境变化:少年得志时多有胸中磅礴不可御的豪句,元末失望时“九疑”意象(隐喻求舜主而不得)反复出现(在刘诗中凡四十余见),仕明后“病马依风枥,寒虫泣露莎”的比兴自况,归隐后“荷鉏带月南山下,犹胜鞍马走尘沙”的解脱与酸楚并存。诗、史互证,使得这部人物传记不仅有骨架(年谱、宦迹、战争),更有血肉(情感、困惑、信念)。
第五章《允为明代之冠——刘基诗歌创作的特征及其影响》与第六章《自负一代文宗——刘基的散文创作》各自成篇,详析《郁离子》与《卖柑者言》的寓言艺术、《春秋明经》的理学取向、四言诗的复古意图。周松芳认为刘基诗分前后两期——元时“清刚骏快”,明初“苍深悲郁”,诗风丕变正是传主出处转折的外化。初读时,总觉得这两章难免脱离叙事主线之嫌;再读后,才发现它们不啻全书的学术“压舱石”。毕竟是书生,作者从来就无意写一部“戏说型”的畅销传记,而是要给刘基再研究提供可征引的新文献、可参考的新结论。

电视剧《太平年》(2026)中的冯道(董勇饰)。

将《大儒与半仙》与《太平年》跨界并观,会产生一种难以尽述却真实可感的互文效果。
《太平年》里的“年”,是对岁月静好的奢望;而刘伯温的“温”,亦可看作对人情温暖的寄托。然而,无论是冯道的隐忍或圆滑,还是刘伯温的刚直或算计,在势不可挡的历史洪流面前,都显得卑微渺小甚至可笑可悲。
周松芳在“后记”中写道,他希望通过这本书,让读者看到一个“血肉丰满”的刘伯温。总体而言,作者如愿以偿矣。这部书虽然是一部严谨的学术传记,以生平行事、作品系年、交游考订为骨架,但隐匿于其间的却是这样一个追问:知识分子在乱世面前,究竟应该(或者能够)扮演什么角色?是像冯道那样,忍受道德污名,却实实在在做一些“好事”?还是像刘伯温那样,一再试图成为“帝王师”,从顶层设计上改变国家的走向,哪怕最后粉身碎骨?从周松芳的考辨来看,刘伯温大概是两者都想要(有点类似于今日之段子——“既要……又要……还要”云云),但两者都没能做到极致。他在元朝想做“循吏”而不得,在明朝想做“帝师”亦未得。他的一生,就是在“道”与“势”的夹缝中被反复碾压、最终幻灭的挣扎史。
这,或许就是中国历代士大夫的宿命。唯一令人稍感欣慰的是,尽管他们无法在现实中实现理想抱负,却能在百姓的想象中被供奉,被赋予呼风唤雨的超能力或者纤尘不染的纯洁性。学者周松芳孜孜矻矻二十载,又将历史人物刘伯温从虚拟的神坛上请了下来。不过,这非但没有贬损刘伯温的形象,反而让我们看清了历史的真相:在那个名为“太平”实则动荡的年月里,所谓“英雄”,不过是凭借一口气(还要有运气加持)撑到底的读书人罢了。而这口气,有时候是“半仙”的荒诞,有时候是“大儒”的执拗。
“大儒”之梦,终究碎于朝堂;“半仙”之身,或能成于江湖。也许这就是刘伯温的“太平年”——一个无法抵达却一直被人向往的远方或将来。

来源:新京报书评周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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