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他们不是没有自由。
只是自由常常要先点“提交”。
真正的栅栏,也不只在校门口。绩点是一道,综测是一道,保研名额是一道,用人单位的简历筛选标准又是一道。这几道栅栏围起来,便是一整套精确的运行轨道。大一刷绩点,大二攒竞赛,大三找实习,大四等一个“上岸”的消息。
“上岸”这个词,如今用得很广。
考研叫上岸,考公叫上岸,找工作叫上岸,跳槽成功也叫上岸。这个词本身就耐人寻味。上岸上岸,好像很多青年都泡在水里,拼命往一块干燥的地方爬。
岸上有什么呢?
一份稳定的工作,一个不那么漂泊的身份,一点可以向父母交代的确定性。
这些追求当然不能说不对。只是当越来越多青年把“上岸”当作最高的、甚至唯一的叙事,水就不再是可以游泳的地方,而成了必须尽快逃离的地方。
再说写字楼里的情形。
一个毕业生进了公司,很快会发现,校门外并不是旷野,而是另一套轨道。大学里的轨道教你怎么拿分,公司的轨道教你怎么拿绩效。日子变成了一连串的OKR和KPI,变成了一次次不敢请假的病,和一条条深夜弹出的工作消息。
租的房子在郊区和城中村,上班在市中心,单程通勤一个半小时。
这一个半小时里,青年们在做什么呢?刷短视频,看剧,打两把游戏。不是不想做点别的,是精力已经被抽干了。那种能让人安静坐下来、慢慢读完一本书、认真想一件事的注意力,如今竟成了一种奢侈品。
这便是我想说的“耗”。
它不是突然的重击,而是每天一点一点的磨。它不让你痛,只让你累。累到没力气社交,没力气愤怒,没力气去想“我到底在干什么”,更没力气去想“我真正想干什么”。这就是我们熟知的温水煮青蛙,钝刀子割肉。
周末只想躺着,假期只想补觉。二十多岁的身体,四十多岁的精气神。
大学生在课程表、综测表和请假系统里转。上班族在排期、考核和通勤路线里转。一个人看起来每天都在前进,其实只是被推着换了一个格子。运转良好,合格,稳定,不出错。只是偶尔抬头,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问过:这是我想走的路吗?
消费是方便的,娱乐是充足的,但这些并不能真的解乏。它们更像止痛药,麻痹一小会儿,醒来还是老样子。
我并不想把这写成一篇诉苦的文章。
每一种生活都有它的难处。这一代青年面对的,是一种很特别的局面:轨道上的确定性很高,轨道外的不确定性也很大。走上轨道,意味着一种相对体面的生存;不走轨道,世界固然宽广,却很少告诉你哪里可以落脚。
这便是许多青年沉默的根源。
不是没有想法,是想法暂时变不了现。不是没有棱角,是棱角太容易被日常磨平。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,所以选择最理性的办法:先活好,再谈别的。
只是,这“再谈别的”,往往就再也没有被谈起过。
鲁迅在《导师》里说过,青年又何须寻那挂着金字招牌的导师呢?不如寻朋友,联合起来,同向着似乎可以生存的方向走。
他没有要求青年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,只是说,要寻朋友,要联合,要自己去开辟一点生存的方向,而不是永远等着别人来安排方向。
今天的青年,缺的不是聪明,也不是努力。
恰恰相反,他们太聪明,也太努力了。他们算得清楚哪条路性价比最高,哪个选择风险最小,哪一步最不容易出错。他们缺的,也许只是一点“不算”的机会:读一本和绩点无关的闲书,认识一个暂时没用的朋友,做一件不急着变现的小事,走一条没人替他规划好的小路。
这些看似无用的事情,曾经是青春最自然的模样。
我想起那些不在车厢里的青年。
便利店里的那个,正把临期饭团一盒盒撤下货架。医院里的那个,刚写完最后一份病历,抬头才发现窗外发白。工厂里的那个,摘下耳塞,世界突然安静得有些不真实。
他们和地铁里那些沉默的面孔一样,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撑着。
他们是被生活磨得有些疲惫的青年。但他们仍然是青年。
五四这天,街上没什么特别的。商场照常营业,地铁照常拥挤。很多人也照常上班,照常加班,照常把一句“收到”发进工作群里。
我写下这些,不是为了控诉什么,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应当被看见。
那些轨道上精确运转的青春,那些被日常无声消耗的精力,那些算得清清楚楚却偶尔想不算一次的念头,都值得被认真地理解。
但愿他们在算完所有账之后,还能剩一点不算账的时间。
在习惯了一切安排之后,还能想起,有些路是可以自己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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